「沒有希望」的工作怎麼做下去?寵物禮儀師:治不了病,但能讓人好好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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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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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禮儀師每天面對的,都是已無法挽回的告別;從為狗狗遠道而來的飼主、意外救回的流浪貓……作者看見這份「沒有希望」的工作,仍能帶給人的安慰。本文節錄自《我是寵物送行者》。

文/王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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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書作者為中國寵物禮儀師,書中所提及的殯葬流程與臺灣未必相同。
延伸閱讀:寵物禮儀師工作在做什麼?設計師轉行「寵物送行者」經驗談

為了狗狗買車,最遠路程卻是為牠送行

喜樂蒂犬樂樂的主人是個年輕女生,看起來剛出社會沒多久,開著一輛牌照為「蒙」字開頭(按:為內蒙古自治區核發的車牌)、嶄新的福斯SUV,稍顯困難的停在我們店門口,車上還有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快1,000公里的路程,她們兩個輪流開,就這麼開進北京。那輛車的總里程才3,000公里不到,這條送行路就占了三分之一。

告別儀式結束後,她問我能否開她的車送樂樂去火化。不少客戶都有這樣的要求,我能理解,也許是自家車上有寵物熟悉的氣味,或寵物害怕陌生人的車。

「有保險吧?」

「都保了,刮到、撞到都算我的。」她看起來很脆弱,但一臉堅定。

她的朋友坐在副駕駛座,漫無目的滑著手機。我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樂樂姊姊瞥向窗外,樂樂則側躺在後座,頭靠在她大腿上。

已經入夜了,路上店鋪的招牌也都亮了起來,我看到有小狗熱切蹲在小吃店門口,抬頭看著一旁的主人,尾巴掃得地面塵煙四起。電動車鳴著喇叭,下班的人們走路、滑手機,早就吃完晚飯的老人散步著,窗外的世界繼續運轉,樂樂姊姊卻陷入了過去。

等待火化時,我和她在寒冷的戶外瑟瑟發抖的聊著天,抬頭望去,巨大的白楊樹林朝灰藍色的天空伸展,彷彿試圖逼近遠在天邊的那輪圓月。她講了很多關於樂樂的事。

樂樂是她年少時,爸爸送她的生日禮物。念大學時,她為了樂樂而選擇留在內蒙古,每週回家兩次,只為了看樂樂,車票裝滿整整一個餅乾盒。開來北京的這輛車,也是為樂樂而買,她覺得如果有車,帶樂樂去醫院看病會比較方便,叫車容易被拒絕,而等父母開車很麻煩。

大學時期坐火車回家時,她總是望向窗外,看著變換的城市、村莊、鄉村景色,心中期待著進家門時樂樂熱情的擁抱。坐車送樂樂去火化時,她也看向窗外,心中想的是自己坐火車的日子,火車總會到站,但和樂樂在一起的時間似乎總是無限。

火化結束,我幫她們找了間附近的飯店。短暫停留一晚後,她們就開車帶樂樂回內蒙古。

這一行,沒有「希望」

福大是一隻去世的貓,躺在北京團結湖地鐵站旁一棟大樓底下的花圃裡,應該是出車禍後,艱難的爬到花圃裡,然後凍死了。小蘇聯繫我,委託我為這隻可憐的貓收屍。

我們店裡有個名為「最後一天的家長」的活動,免費為那些路邊去世、無主的小動物火化,而那些發現牠們的好心人,就是牠們生命最後一天的家長。

到了現場,我拿著遺體箱,朝微信上小蘇發送來的共用即時位置走過去,遠遠就看到幾個人在花圃旁,小蘇朝我揮手。

她哭泣著,指向花圃裡側躺著的橘貓背影。我一步跨進花圃,蹲到貓的身旁,戴上手套,打開遺體箱的蓋子,一隻手從貓的後腦勺下往內伸,托住牠的頭和肩膀,另一隻手從屁股底下伸進去,托住下半身。

牠的身體還有些溫熱,也許剛走沒多久,攝氏零下10度的天氣,38度的體溫一下子就會徹底消失。牠還有點重量,我心裡又多了些惋惜,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也許還能活很久。當我將牠托起來,準備放進遺體箱時,牠的頭突然向後轉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喵」,頭隨即又轉了回去。

「牠還活著!」我狂喜,但又壓抑著聲音怕嚇到牠,只好用我的表情表達這種驚訝。

小蘇很震驚,也很慌張,趕忙聯繫熟識的動物醫院(她經常救助小貓)。

我把牠輕輕放進箱子,一路小跑步回到車上。箱子放在副駕駛座,車內暖氣開到最大,立刻趕往醫院。開車時,我忍不住看牠,也許是因為失溫,牠的腿不斷抽搐。我撫摸牠、鼓勵牠,也不知道這會不會讓牠更加害怕,但我還是做了,牠中途也「咪」了幾聲,不知是給予回應,還是表達恐懼和抗議。

「堅持住,快到了。

「我難得接到活的,你得爭氣啊。

「我覺得我們很有緣,要是你能活下來,我就和我老婆商量,帶你回家。」

我沿著朝陽北路向東開,幾乎一路紅燈,還有龜速行駛的司機,讓我忍不住罵了數不清的髒話。

在等朝陽大悅城(按:位於北京朝陽區精華地段的大型購物中心)門口的紅綠燈時,我發現即便是上班日的下午,這裡依舊熙熙攘攘,冷風吹著,大家都穿得鼓鼓的,手裡捧著飲料,頂著低溫仍綻放笑容,世界還在繼續運轉著。每一次去朝陽大悅城我都會迷路,一邊瘋狂吐槽,一邊找路,一邊脫下羽絨外套,實在太熱了!可是外面多冷啊,北方的冬天對流浪在外的小動物來說,實在太殘酷。

我又一次低頭看向小橘貓,牠的抽搐讓我心疼。我在想,牠到底是如何忍受劇痛,又花了多長時間,才爬到花圃裡?牠等了多久、多麼寒冷,才等到小蘇發現牠,才等到我抱起牠。在我抱起牠之前,牠又發出多少聲微弱的呼喚,卻都被寒風吞噬。想到這些,我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綠燈終於亮了,我腳踩油門衝了出去,惡狠狠但淚眼朦朧的瞪了試圖闖紅燈的電動車一眼,結果不到300公尺,又被下一個紅燈攔下。那一刻,我多希望擁有電影裡的那種隊友,可以控制整個城市的紅綠燈,讓我一路暢通,並為我攔住員警──只不過這次要攔的是死神。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門口,我抱著箱子衝進已經準備好的診間,醫師快速的替牠檢查。別看牠剛才奄奄一息,醫師想要幫牠剃毛時,牠竟展現出誓死不從的姿態。我至今仍會回想,我當時在花圃裡抱起牠、在路上撫摸牠時,牠並沒有這麼激烈的反應,牠是不是知道我在救牠呢?可是醫師也是在救牠啊!

把牠交給醫師後,我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我回到車上,看著空空的副駕駛座,依舊覺得驚心動魄。我不斷回想抱起牠的那一瞬間,牠努力的回頭,還有那一聲微弱的「喵」。就好像在死寂灰暗的世界裡,長出一顆綠色的嫩芽,落下一滴溼潤的雨水,出現一株搖晃的火苗,也許這叫做希望。

沒有「希望」的行業,但能安慰家屬

寵物禮儀是個沒有「希望」的行業。我接觸的所有客戶和動物,不管他們多不甘心,結局已經塵埃落定。而我所做的,只是暫時撫平傷痛,或轉移人們的注意力,這是我擅長的。在我的工作環境裡,沒有和命運抗爭的餘地,也沒有心存僥倖的空間,我的客戶已經拿到最壞的牌,而我負責告訴他們:這局結束了,暫且休息一下吧。

我沒辦法當獸醫,除了我根本學不會理工、生物科學相關的所有一切之外,更深處的原因在於我無法承受身為醫師要背負的多重期待。

當獸醫免不了得背負著自己的期待、家屬的期待,還有小動物們無言的期待,他們往往只是眼巴巴看著你,就讓你想拚盡全力治療他們。但是,治癒始終是機率問題,現代醫學發展仍然有限,很多醫師無法治癒所有的患者,最終卻讓自己陷入憂鬱。

而我能做好一名寵物禮儀師的原因,是我雖然治不了疾病,但能給逝者的家屬們一些安慰。無論生前多複雜的疾病,在我這裡,都是身後的一場儀式,其中的變數無非是幾個人參與儀式、穿什麼樣的衣服、放什麼樣的歌曲。

其實,我這裡也不是沒有希望,一些稱作「重逢」的縹緲心願,有時候也會像若隱若現的絲線,提拉著無力的人們繼續邁開生活的步伐。但這種「希望」無法量化,不像檢測表上的數值,只要一點點提升就讓人滿足、雀躍。

節錄自:任性出版《我是寵物送行者:動物的深情都相似,人的內心卻各有複雜。每一次送行,都將我融入某個家庭與寵物不同的幸福足跡。》/王英豪 著

節錄自:任性出版《我是寵物送行者:動物的深情都相似,人的內心卻各有複雜。每一次送行,都將我融入某個家庭與寵物不同的幸福足跡。》/王英豪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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