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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現在的說話方式,給人的印象往往是短句、重複、直接,甚至刻意挑戰政治正確。法國犯罪學名譽教授包(Alain Bauer)認為,這可能只是一層煙幕:1980年代的川普,說的是句構複雜、詞彙精細的紐約菁英語言風格;在他看來,川普並非喪失這種表達能力,而是選擇「假裝失去」。這套刻意簡化的語法從哪裡學來,又是如何運作?本文節錄自《川普式無敵語法》。
文/包(Alain Bau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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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評論者而言—而且不僅限於歐洲—人們傾向將「唐納.川普」這個人物,加以「精神病理化」解讀,彷彿他更像是一名病人,而非一位政治家。
於是,他那種介於自我膨脹與傲慢之間的表現,被用來解釋其言論的粗暴、混亂與挑釁。
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層煙幕,用來遮蔽更關鍵的本質,即使這個人確實存在種種誇張與失控的表現?
事實上,川普的崛起,並非美國政治史上的偶發事件。它更像是一場政治革命的結果,而這場革命的核心,是一種「語言上的起義」:透過精心設計、系統化運用「政治不正確」的語彙,重塑公共論述。
這種語言策略的根源,在於他對大眾說服機制有著極為敏銳的理解。
與那些將此現象視為「政治語言自然退化」的表層分析不同,川普的溝通風格其實展現出高度精密的策略設計,是為了瓦解既有制度規範的正當性,並將其轉化為自身優勢。
這樣的轉變既非偶然,也不是認知能力的衰退,而是經過計算的「表演」,源頭可追溯至其導師—律師羅伊.科恩(Roy Cohn)的教導,並在注意力經濟的環境中被進一步強化與調整。川普比同時代多數人更早理解:在21世紀初的美國,若要透過民主機制取得權力,就必須發明一種新的語言――一種經過組織的「語言顛覆策略」。
這位在1980年代與1990年代,能以紐約菁英階級慣有的精細概念與複雜句法發言的人,其實並未喪失思考能力。他選擇「假裝失去」,以便贏得那些對傳統統治階層語言無感、甚至反感的選民。這種模擬,很可能是現代政治史上最大膽的修辭操作之一,一方面塑造出貼近民間的真誠形象,另一方面運用了極其高階的說服技術。
回顧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電視資料,可以看到一個與2015年至2028年間(首次參選至任期最後一年)截然不同的川普。他當時接受美國主流媒體訪問,所展現出的豐富概念詞彙,以及能靈活運用語意的細節,顯示出他對菁英語言規則的熟稔掌握。
川普這一時期的語言風格,具備高度成熟的特徵:句構複雜、從句(Clause,譯按:又稱從屬子句〔Subordinate Clause〕,意指複合句中無法獨立成句、依附於主句之下的子句)運用精巧、隱含文化參照,論述結構也符合傳統修辭學的規範。
作為一名企業家,他的發言方式完全符合其身分—一位受過國際談判訓練、熟悉金融權力運作的美國經濟菁英。
針對其當時媒體發言的語言學研究也顯示,他經常使用正式語域(Register,譯按:可以按照用途區分的語言變體,也就是指根據話題、說話對象、對話媒介、所在場合等,使用不同的語言風格或語言層次),詞彙多樣且句法結構精細。這種表達上的豐富性,與他日後在政治舞臺上刻意採取的簡化語言,形成強烈對比。
例如,在1990年3月刊於《花花公子》(Playboy)的專訪中,他談到國際貿易時表示:
人需要自尊,整個國家也需要自尊。我認為我們的國家需要更多自尊,因為我們正被所謂的盟友剝削,例如日本、西德、沙烏地阿拉伯、南韓等。它們的自尊徹底超越了這個國家,因為它們掌控著史上最龐大的金錢機器,而這一切是建立在我們的負擔之上。它們的產品更好,是因為獲得了大量補貼。我們美國人之所以被全世界嘲笑,是因為我們年復一年損失1,500億美元,去保護那些富裕國家—如果沒有我們,它們15分鐘內就會從地球上消失。
(People need ego, whole nations need ego. I think our country needs more ego, because it is being ripped off so badly by our so-called allies; i.e., Japan, West Germany, Saudi Arabia, South Korea, etc. They have literally outegotized this country, because they rule the greatest money machine ever assembled and it’s sitting on our backs. Their products are better because they have so much subsidy. We Americans are laughed at around the world for losing a hundred and fifty billion dollars year after year, for defending wealthy nations for nothing, nations that would be wiped off the face of the earth in about fifteen minutes if it weren’t for us.)
同樣的,他在1987年9月於《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等媒體刊登的整版公開信,也展現出類似的論述風格。
35年後,到了2025年,他的核心觀點幾乎沒有改變,表達形式卻被大幅簡化。在各種記者會上,他的說法變成:「他們在剝削我們。納稅人被剝削超過50年了。但這種情況不會再發生。」(They’re ripping us off. Taxpayers have been ripped off for more than fifty years. But it is not going to happen anymore.)
川普在2000年一度要代表美國改革黨(Reform Party of the USA)參選的經歷,提供了一項關鍵證據,說明他日後語言簡化的「表演性質」。
那時,川普在政策立場上闡述清晰,展現出精細的概念思考能力。他之所以與該黨決裂,是因為拒絕與新納粹人物大衛.杜克(David Duke)及極端保守民族主義者派特.布坎南(Pat Buchanan)共處。這不僅顯示他具備細膩的政治判斷,也意味著他當時仍與極右勢力保持距離――這一點,在他後來塑造的民粹形象中幾乎消失。
當時的資料顯示,他使用的是詞彙豐富、結構清晰、策略明確的政治語言,完全符合一個美國傳統政治菁英的表達模式。
這種人生軌跡上的巨變,幾乎可以確定—無論是2000年的版本,抑或2010年代至2020年代的版本,至少有一種「川普形象」是刻意建構的產物。而1980年代至1990年代及2000年的川普兩者相近,更支持以下判斷:那個語言精緻的版本,才是較為「真實」的他;至於後來成功奪取總統大位的民粹版本,則是一種策略性模擬。
為了達到這一境界,川普拜一位修辭大師為師,也就是科恩律師。這位律師曾是前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Joseph McCarthy)的重要顧問,活躍於美國對同情共產主義者發動大規模清算的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編按:此時期也被稱為麥卡錫時代〔McCarthy Era〕,持續時間為1947年至1959年。當時在冷戰氣氛下,美國公眾對於蘇聯及共產主義擴張侵入美國感到恐懼,時任參議員麥卡錫主張反共,麥卡錫主義於是興起,針對可能支持左派的個人與團體進行政治迫害)時期。科恩將「操控」轉化為一門生存藝術。他對川普的影響,不僅僅是溝通技巧,更是一整套關於「如何在公眾場域中維持無敵形象」的哲學,其核心包括:
這套「無敵語法」表現在語言上,把委婉與道歉的詞彙幾乎完全排除了;猶豫、試探的表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容質疑的定論。這並非論述能力退化,而是策略的進一步激進化。
科恩的影響,也體現於將每一次交流轉化為對抗:不只要擊敗,還必須羞辱對手。這種戰鬥邏輯一旦進入政治領域,便徹底改寫了美國民主辯論的規則—以追求絕對統治,取代尋求共識。川普並不「辯論」,他透過訊息的密集投放、重複與威嚇,占領整個話語空間。
這種策略,使每一次公開發言,都成為一場力量展示,細膩論證被衝擊力本身所替代。
川普的語言,就像具備子母彈(集束彈)效果的武器――他結合了母彈最初的爆裂(介於爆炸聲與衝擊波的「爆炸威力」)及隨之而來的震驚與迷失,並利用後續效應,增強第一波攻勢的影響力。接著,他的話語如同釋放的爆炸性子彈藥,堅決的持續轟炸已成死敵的對手,直到對方精疲力竭;對手則受困於負責任的姿態中動彈不得,不知該怎麼在川普布下的攻擊範圍中求生。

節錄自:大是文化《川普式無敵語法:話該怎麼說,才能贏得信任、引起共鳴、取得發言權、扭轉劣勢。注意力經濟下,我們都該學學最強大的「川普式無敵語法」。》/包(Alain Bauer)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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