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黯然離去,新世代興趣缺缺」,核心人才為何紛紛遠離升遷?面對中階主管流失所導致的競爭力強烈衝擊,企業應如何應變,才能挺過這波人才斷層的危機?
文/吳佩旻 由Cheers人才永續頻道授權轉載
本文導覽
放眼職場,如今不只是人才荒,主管荒更是新的挑戰!一場「中階主管拒戰」風暴正席捲企業。他們被上下擠壓、AI威脅,薪酬誘因又不足。當升遷成為懲罰,組織的人才梯隊正瀕臨斷裂。
她離開的那天,團隊正忙著趕專案。她把員工證輕輕放在桌上,沒有太多告別。沒人相信她會走——畢竟,她是公司最被看好的主管,28歲升任領導職、得過無數獎項,是公認最會帶團隊拿獎的人。
公司一路栽培她,輪調、進修、決策訓練樣樣來。但真正讓她心灰的,是在關鍵時刻沒人接住。
有次同仁出包,她依流程協助,語氣平和卻被誤會太嚴厲,對方越級投訴。高層只說:「要體諒年輕人,不好留。」長期的疲憊,讓她感到無比的孤立——上面要績效、下面要安全感,出事時,兩邊都希望她負責。
「我不後悔當主管,那是很好的訓練,也讓我看清自己,」她說。「只是當過就好——人生不一定要一路往上爬,能保有熱情,比頭銜更重要。」
她的離開,只是這波「中階主管出走潮」的縮影。
根據《天下學習》的《2025兩千大企業 AI 應用與技能落差調查》顯示,在企業培育高潛力或關鍵人才的過程中,「新世代擔任主管意願低」已高居前四大挑戰。(見圖表一)

超過五成企業表示,他們的關鍵人才對於擔任主管的意願正在下降,企業規模越大、層級越多、市場挑戰大,而且竟高達七成都在面對此一危機。(見圖表二)

深入分析拒戰的前五大因素中,包括責任與壓力繁重、追求工作與生活平衡、薪資缺乏誘因、下屬價值觀差異導致管理不易,以及缺工造成的負擔過重(見圖表三)。

他們的流失,對組織競爭力衝擊最大,影響程度甚至是高階主管的近六倍。(見圖表四)

同樣的現象同步在全世界發生。
國際管顧機構一致指出,中階管理層正被「兩端擠壓」——轉型加速、人力吃緊使工作量倍增;AI與扁平化浪潮又讓職位消失。
PwC指出,全球有45%、台灣有33%的主管表示工作量顯著增加;Deloitte指出,自2022年起全球中階職缺數量已下降42%;Gartner更預測,2026年前將有20%的企業以AI扁平化組織、削減半數管理職。
「主管職位可能是身心最不平衡的工作。」104人力銀行人資長鍾文雄直言,升遷的吸引力正在快速消失。
他從數據提出佐證:招募一位主管平均需時48天、年增近兩成,顯示中階主管已成稀缺資源。「教一個新人又走一個,主管的心力很快被磨光。」愈來愈多人選擇回到個人貢獻者(IC)角色,追求身心平衡。
台灣人力資本執行長晉麗明則分析:「專業職的薪資已與主管職接近,許多人寧願專注專業、不願承擔人管人的壓力。」他指出,中階與高階主管的報酬落差過大,形成結構性失衡:「往上比遙不可及,往下比又差不多。」企業若要留才,應調整薪酬級距,「讓留下的人更有價值」。
「薪酬的影響可能只佔一半,甚至更少。」WTW(韋萊韜悅)人才與獎酬顧問諮詢總經理姜欣嵐指出,中階出走不是單一薪資問題,而是「世代多元+技術迭代+薪酬壓縮+跨國治理」的複合震盪。
她說,近年台商將調薪火力集中在新進與基層,平均調幅約8%,整體預算僅3–5%,導致級距斜率被壓扁;此外,不少主管直管超過10人、覆蓋40–50人,「責任大於權」成為常態。
此外,台灣固定薪落後新加坡、日本,與泰國、越南差距縮至15%以內。根據WTW報告,台灣「變動薪」佔比高達35%,為亞太之冠。她警示,若年輕人在台灣當主管缺乏誘因,就會出海歷練,一旦外派回不來,本土組織將更空洞化。
姜欣嵐建議,「企業要在薪酬與職務兩條線動手術——薪酬上拉開差距,職務上讓AI接手重複性任務,讓主管有空間創造價值。」
此外,根據 Deloitte研究,僅6%的Z世代將「晉升為主管或領導職」視為首要職業目標。多數人在選擇雇主時,更重視「學習與發展機會」、「工作與生活平衡」以及「工作的意義」,而非職位頭銜或管理權責。
這顯示,新世代對領導職的期待,正從權力導向轉向成長與價值導向。
飯店與服務業面臨的難度更立體。
晶華國際酒店集團人資長李靖文指出:「過去中階只要帶人,現在要懂怎麼帶 AI、怎麼整合不同國籍的員工。」她話很直白:「公司如果很傳統、只會把問題往中階丟,這群人就會先被壓垮。」反之,若導入 AI、培訓與支援,「當中階感覺自己在成長,就會留下來。」她稱這波變局是一面照妖鏡:「會駕馭 AI 的人會變得更聰明;不願學習的,會被 burnout。有績效者無所遁形。」
台灣Deloitte(勤業眾信) 副總經理俞莉蓁則提醒——中階主管的身心早已被壓垮。「我們的報告指出,40%的中階主管上任後,身心健康顯著下滑。」因此,中階主管的工作急需全面性的體檢。
如今AI的共伴效應,更加速全球企業進入「去中階化」浪潮。
花旗銀行在2024年將管理層級從13層縮減至8層,預計兩年內再裁員2萬人;UPS裁減約1.2萬名主管;微軟、亞馬遜、Google、Meta與Dell等也相繼擴大管理跨度、減少層級,以提升決策速度與營運敏捷度。
俞莉蓁指出,「我們看到許多企業已開始裁撤中階職位,去主管化、敏捷化、扁平化早已發生。」
這股趨勢意味著,企業必須重新定義中階主管的價值與培育方式,因為AI無法取代所有的管理。
104人力銀行建立「可上可下」文化,讓主管能安全退回專業職,不被視為失敗。鍾文雄舉例:「我們允許主管可以退場,上去若發現不適合就回到專業職,不要因為他不適合當主管,就失去一位優秀人才。」
晉麗明也提倡「主管輪值制」、「專案任期制」,讓優秀員工在不被綁死的前提下體驗領導責任、保持職涯動能。「企業若要留住中階主管,必須重塑薪酬結構、賦予角色新價值,並以彈性制度回應新世代對工作的定義。」
PwC(資誠)會計師事務所人資長曾博昇以內部統計指出,員工滿意度最低的正是3–9年的中階骨幹:任務複雜、要帶人、要扛客戶與內部協作,但薪酬「有感」提升尚未到位,形成「工作強度上來、 回饋感受滯後」的斷層。
值得注意的是,此區段發生離職,往往會出現骨牌效應,因此PwC以每月啟動滿意度與離職率雙指標做部門監測,若數據異常就會介入調整,避免人才中空化。
文中開頭的真人故事,不只攸關個人的選擇,更是一代中階主管的集體心聲。當理想與現實的縫隙愈大,這場「中階主管拒戰現象」已不是突發事件,而是一場長期、無聲卻真實的企業地震。唯有正視它,才能讓人才梯隊永不斷裂。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