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台灣總經理林雅芳分享如何從新創走向Google高層,除了解析Google選才3大特質、當責領導力與AI時代職涯關鍵,並聊聊她是如何在高速、複雜與各種不確定中摸索解法,帶領Google台灣迎向未來。
文/口述|CEO的修煉場(採訪:葉雲) 由Cheers人才永續頻道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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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科技外商CEO總給人自信凌厲、氣場強大的感覺,但Google台灣總經理林雅芳(Tina)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如鄰家女孩般的親切感,以及能把科技術語講淺白的溝通力。23歲才辦了人生第一本護照,在辛亥路巷弄間的新創公司起步,歷經英特爾、華碩、微軟後,在2014年加入Google,短短五年就接任台灣總經理。她形容自己「很幸運」,卻也因為總是「走進火裡」的當責與承擔,讓她脫穎而出。
本集《CEO的修煉場》,由天下雜誌共同執行長葉雲主持,與Google台灣總經理林雅芳展開對談,從職涯選擇、領導心法到AI浪潮下的台灣角色,聊聊她如何在速度、複雜與不確定中,帶領Google台灣迎向未來。
問:你常說自己很幸運,在Google的時間不算特別長,就成為台灣的Google總經理,你覺得Google在你身上看到什麼?是某些過人的天賦,還是你做了哪些不為人知的準備?
答:我一直以來的職涯,都在還算不錯的科技公司,若要總結,就是兩個詞:科技與國際化。我搭著台灣科技產業國際化的浪潮,從一開始的PC到Mobile,現在到AI。我覺得很幸運,因為每一波產業在pivot(轉向)時,我也都跟著pivot。
我喜歡做新且前沿的事情,這樣的工作環境跟挑戰會讓我一直感覺有新東西可以學。也可以說是一種小小的虛榮感,就是能比別人早半年知道新事物。科技導入會從early adopter(早期採用者)走向成熟期,我滿享受在前端接觸和了解新趨勢,這是我工作以來覺得很有動能的部份。
也因為這樣,很多時候得拋棄前面會的東西。譬如一開始的工作,到後來在硬體、半導體,再到網路、雲端,又到AI。有句管理名言:What got you here won’t get you there(過去的成功無法帶你走向未來的巔峰)。前面學到的東西或許可以應用到後面,但有時那些經驗也會變成往新方向前進的包袱。我很清楚自己是會被新事物驅動的人,所以在工作或職涯選擇上,我會做「歸零」的決定,不會覺得一定要拿舊經驗做新的事。
問:你說自己只是「剛好在對的時間點被看見」,但我相信Google在挑選人才時,一定有一套標準。可以用你們內部看人才的角度,跟我們分享Google最看重哪些特質?
答:Google看待人才有一些特定的特質。當時在甄選過程裡,我也只是眾多人才之一,也許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選擇。我們公司看人才主要會看三大塊:
問:上次你提到一個令我印象很深、很特別的特質「可以走到火裡去的人」,可以請你解釋這個「走到火裡」是什麼意思呢?
答:有一個觀念叫做「當責」。用英文來講,我們會分成responsibility(責任)跟accountability(當責)。
責任比較像是:因為我扮演這個角色,所以只做完規定要做的R&R(Role & Responsibility,角色與責任);但當責是一種「對最終結果負責」的心態,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通常講責任時,有個概念叫accountability ladder(當責階梯)。如果只想著「我的職責就做到這裡」,就會覺得只要符合公司規定就好。但是,有太多事情是公司沒辦法寫出來的,甚至是突然冒出來的,不可能有一本playbook告訴你,這在不在你的責任裡。
如果你是一個領導者,不會去問:「這有沒有寫在職務內容裡?是不是我的責任?」而是會思考:「現在發生的這件事,最終會對公司、使用者產生什麼影響?我們要達到的結果是什麼?怎麼找解決方法?要找什麼專業的同事進來,一起解決從沒看過的問題?」如果用一個畫面比喻,就有點像走進火裡的人。
面對這類事情,如果非常在意自己的責任,很容易拿它當理由說「這不干我的事」。但不干你的事,後面還是會有影響。所以,一個accountable leader在工作上是要承擔風險的。因為事情是未知的,跳下去如果沒解決好,大家可能會指責說這是你的問題;因為你原本可以說這不干我的事,就不用去承擔責任。
問:你提到當上總經理之後,感覺不只是行銷或廣告專業,而是一個整合與多元解決問題的能力。除了這些之外,有沒有得到什麼體悟呢?
答:初期接這個工作時有個體悟,對不是自己專業的事情去指揮別人做,是會感到心虛的。面對幾次這樣的事情後,我發現要開始學習帶動不同專業的人合作解決問題,讓他們願意把所知所能提出來,這對我是很大的學習。
台灣或以往舊式管理觀念常認為,主管就是什麼都知道、最厲害的人,大家就是聽你指示。但我這個階段的領悟是,即使每年做原來的工作,遇到狀況不同時,主管也沒辦法什麼都遇過、都知道。
如果我們相信領導是在leading in complexity,在解決陌生問題時,帶著學習心態看待新問題,需要不同類型的技能就找會的人請教,這樣就不會被原本responsibility的觀念限制住。
我覺察到,不要覺得沒做過或沒有這項專業,就沒辦法帶動別人。帶動不代表我就知道答案,我只是帶領並促進大家討論、尋找解方。過程中,如果團隊遇到困難,因為專業職能不同產生不理解、意見不同或衝突,我的工作就是幫助大家解決,透過討論找到更有創造力的解決方案。當然中間會遇到挫折,我就要像啦啦隊一樣鼓勵大家,遇到緊張的狀況,也要幫大家先穩定住情緒。
問:你剛才敘述的這些事情,做一個事業單位的leader跟當總經理,表面上好像都在帶人、扛責,但你自己覺得有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答:像前面提到的,當事情需要運用綜合技能時就會有差異。譬如我很常要跟法務、公共政策、人資、財務一起討論,他們運用專業來做決定。我不是財務或法務專業,我的職責是透過問問題或提醒大家,釐清對公司來說最終要達到的方向是什麼,讓大家就各自的專業討論怎麼處理。我不會去教法務該怎麼做,我沒有那個專業,所以必須信任他。
另外,處理人的事情時,就要去鼓勵大家。當大家意見不同時,我們要把「意見不同」轉化成尋找Innovative solution(創新解方)或Creative solution(創造力解方)的討論,這就是我在中間扮演的角色。
問:你從帶一個團隊到需要跨多專業協作的轉變,到目前為止,你覺得這是一段很棒的體驗嗎?因為你聽起來超級樂觀,但是,大部份人可能很需要求助,也請你談談這個心路歷程。
答:剛接這個工作時就跟我的mentor講,這工作本身是一個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過程。
「見自己」的意思是,你會遇到太多沒遇過的事,狀況多元到過去的經驗無法直接複製處理。過程中也會覺得:「天啊,我不會這個、不會那個!」每天覺得不會的事情太多了,也會有自我懷疑的時刻。所以,我把面對的事情當作學習課題,當前面的經驗無法應付時,我就要練新的muscle(肌肉),或是請教專家幫助我理解。
這是一個覺察自己不足的過程,同時也看到自己的可能性,潛力被逼著不停發揮。很多同事和好朋友覺得我接下這工作後,每年都在發展新技能,我總說:「真的是工作太難做,逼得就是要學。」
挑戰不熟悉的事物時,當下其實非常不舒服。但我的觀念是,為了把角色扮演好,必然會挑戰到我不擅長的地方。譬如現在頻繁需要做公眾表達,以前我只想在幕後跟團隊一起做事,並不享受鎂光燈,偏偏這份工作非常需要。團隊知道這點,所以每次都會把我往前多push一點,讓我做好角色該做的事。
如果是需要鼓舞士氣,好比辦尾牙,我就像個吉祥物,因為工作人員準備得很辛苦,為了團隊和在乎我的人,我會盡全力去做。過程中當然有掙扎與困惑,但這也是個絕佳機會,讓我看見自己本來的樣子,以及需要做的調整。這些獨特的經驗非常珍貴,也讓我學到很多。
問:Google身為全球AI發展的重要創新者,在公司內部怎麼推動同仁在AI方面的賦能?
答:Google在2016年就提出AI First的方向,起初只在特定產品或功能上使用AI,這幾年愈來愈全面。大家可能聽過Google的管理方法OKR,從去年開始,從CEO到各事業部的SVP(資深副總裁)、VP(副總裁),再到各團隊,都要設定OKR,怎麼用AI讓工作力與生產力提升。
每個部門運用AI提升的重點不同,雖然公司有大方向,但每個職能跟角色仍會提出自己要增進的地方,譬如今年我們覺得哪些類型的事情,刻意用AI處理會更有效率,從去年開始的OKR更加強落實在這部份。
在組織層面,HR、資深事業部主管與CEO也在檢視,內部職務內容(job profile)中,哪些可以透過AI自動化處理?哪些需要人類投入更多專注(如策略或利害關係人管理)?在這樣的前提下,每個角色的role profile(角色輪廓)與OKR也因此做調整,接下來就是怎麼在內部推動變革管理。
最近在客戶活動中,我用五個主要架構來說明:
我們做事時,一定會問自己before and after,我們要看到的差別是什麼,譬如成功長什麼樣子、要怎麼衡量成功?譬如六個月後期待看到的進展是什麼樣子,這樣行動方案通常就會很清晰。
問:剛才談到內部同仁的賦能跟推動,想請你談談Google在AI服務上的轉變,因為這兩年你們一直提到AI全堆疊的投入,外界多半把Google想成軟體公司,但你強調台灣在硬體、晶片、甚至基礎建設上的地位,為什麼這個概念對台灣這麼重要?
答:雖然Google以軟體起家,但自2016年轉型為AI First公司後,我們深刻意識到要把AI運用在各個面向,因此CEO提出「AI全堆疊」的概念。這代表從最底層的AI基礎建設(如資料中心、海纜、甚至是TPU晶片設計),都由我們掌握研發;同時我們也有終端產品如手機、手錶,能直接了解使用者對新AI服務的體驗。
在應用層方面,我們有Gemini、Nano Banana、很受歡迎的NotebookLM等功能,幫助知識工作者提升效率;企業端的雲端上也有許多AI服務。所謂的「AI全堆疊」,就是從模型設計到基礎建設(infrastructure),都由我們親自掌握。
這對台灣的影響是什麼?AI的發展如果沒有突破硬體的物理限制,根本沒辦法達成目標。剛好在軟硬結合上,台灣有非常獨特的優勢。剛提到的幾個面向,台灣都有對應的團隊在做。特別是Google的TPU及手機晶片,需要半導體技術的突破。
全球半導體技術的突破,台灣絕對首屈一指,擁有豐沛的人才與生態系伙伴。也因此,我們在台灣的佈局,不論從產品設計到測試到製造,這一連串都在台灣,因為有這樣的Velocity(推進速度)跟臨近性。以我們跟其他地區的辦公室不同,他們可能就負責某個功能,我們有辦法在這麼短的距離很快的協作。內部同事常開玩笑說,可能早餐聽了一個idea,中午已經跟ODM、OEM討論怎麼做,下午就可以做出prototype(原型機),,就是用這樣的「台灣速度」在運作。
也有些前輩開玩笑說,AI競爭很快,「台灣如果慢半天,全世界就會慢半天」。現在討論AI發展常提到產能瓶頸,而台灣剛好在這個浪潮中扮演關鍵角色,可以貢獻未來AI更長遠的發展。
問:上一集來賓是Line台灣的執行長陳立人,他想問你:「在你的職涯歷程中,有沒有哪一個機轉,當時沒有走過去,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有一點可惜的,以及如果再回到那個時候,你會怎麼選擇?」
答:我覺得一路走來,到現在都沒有什麼可惜的感覺。一旦做了選擇,我就會讓這個選擇成為當下對自己最好的決定。
當然,有些事情回頭看,也可以事後諸葛去評論哪個最好,但也許以我當下的智慧,就是不會選到那個。所以我接受現在做的事,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選擇,全力以赴把選擇的事情做好。就是No regret(沒有遺憾)。(本文責任編輯:陳紀帆、洪家寧)
沒看到有興趣的職缺嗎?
(本文節錄自天下學習Podcast,原文標題:【CEO的修煉場Ep.15】從Intel、微軟到Google台灣總經理,林雅芳如何用「走進火裡」的勇氣,帶團隊在AI浪潮中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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