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打開社群媒體,我們都在觀看別人的人生。有人分享錄取頂尖大學、進入知名企業,有人展示亮眼的工作成果與生活成就。在演算法持續推送下,各種成功範本不斷出現在眼前,也讓許多人不自覺地將自己的人生與他人比較。當「變得更好」成為一種持續不斷的追求,人們似乎越來越難感受到滿足與安心。
文/104人力銀行
內容節錄自「滑世代焦慮」專家座談會,由中崙諮商所諮商心理師洪儀真分享觀察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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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人力銀行發布《滑世代焦慮》報告發現,網路社群已成為年輕世代生活的重要場域。當演算法持續推送各種人生範本、職涯選項與價值觀,人們看似擁有更多可能性,卻也承受更多來自選擇、自我定位與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感。焦慮不再只是來自課業或工作壓力,而是一種長期存在於數位生活中的心理狀態。
為深入理解這些焦慮背後的心理機制並嘗試找尋解方,104人力銀行於5月25日舉辦《滑世代焦慮》專家焦點座談會,邀請心理、教育與輔導等領域專家共同討論。以下整理中崙諮商中心諮商心理師洪儀真的分享內容,從第一線諮商經驗出發,探討當代年輕人為何即使達成世俗認定的成功,仍無法擺脫焦慮,並提出「情緒容納之窗」與「意義感」的重要觀點。
我很認真地看了這次104針對滑世代所做調查中的質性研究,包括355位填答者分享的個人心情。看下來,我覺得大家其實都很想追求優秀、追求主流價值,或者追求被肯定。要討論這個焦慮世代,我們可能要反過來思考:究竟什麼是不焦慮?
很多人會有一個想像,認為只要達到社會主流定義的成功,例如:考上頂大、拿到亮眼文憑、年收入破百萬,或進入大家嚮往的企業工作,是不是就代表幸福、成功,也不再焦慮了?其實在第一線諮商現場,我接觸到非常多來談者都是大家眼中非常優秀的佼佼者,但他們依然非常焦慮。這讓我開始思考,到底怎樣才能讓一個人真正不焦慮?
對於這些被大家認為優秀的人來說,內心其實常有一種很深的「背叛感」。他們曾經相信,只要努力達到某個目標,人生就會變得比較輕鬆、比較快樂。然而,當真的走到那個位置時,卻發現自己期待中的解脫並沒有到來。
身邊的人往往難以理解,甚至會疑惑地問:
「你已經很棒了。」
「你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
「你到底在焦慮什麼?」
但他們告訴我的卻是另一種心情:
「我得到了,可是我還是不快樂。」
「我以為達成這些目標之後,一切就會好起來。」
「我以為焦慮會停下來,但它並沒有。」
那個心裡原本以為能被填補的黑洞,始終還在。
從我的觀察來看,大致有兩種類型的「焦慮者」。一種人是追求到主流成功之後,卻依然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被肯定;另一種人則覺得自己追求不到理想的狀態,因此感到失望與挫折。但這兩個族群的底層邏輯其實很相似:「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就算得到了,或是別人告訴我已經夠好了,我還是覺得不夠好。」這是一個沒有止境的過程,而對達不到理想的人來說,也是非常崩潰的。
「反正我永遠都達不到,那我就乾脆躺平算了。」
這背後其實涉及一個非常核心的心理議題,就是──一個人如何衡量自己的價值?
心理學有一個很經典的概念叫做「自尊」,也就是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當我們失敗的時候,我們還能接受自己嗎?還是只有成功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好的、值得被愛的?
不穩定的自尊,不論是不穩定的高自尊,或是不穩定的低自尊,都有一個共同的焦慮,那就是認為外界的環境和評價對自己的影響非常大。
尤其在這個快速變動的時代裡,選擇愈來愈多、標準愈來愈多元,社群媒體又不斷提供新的比較對象,於是人們開始一直找,害怕被淘汰,始終停不下來,長期處在慢性壓力之中,就會進入某種創傷反應,因為自己的前額葉已經當機了,只能用一種求生存的方式來應對,很多選擇其實是想要安撫焦慮,而不是真的能好好做決定。
我觀察到這其實是一種現代人的集體創傷,這種創傷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大災難,也不一定是生命中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而是我們長時間活在焦慮之中,不斷追尋、不斷戰鬥,久而久之,人可能開始感到虛無、僵化,或逐漸發展出討好的因應策略,只關注怎麼做比較符合社會期待,而忘記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因此,心理諮商的介入,是要讓每個人心理擁有的「情緒容納之窗」(Window of Tolerance)能夠持續擴大,讓我們能感受到壓力,但還是可以繼續工作和生活,而不是隨時處在焦慮過載的崩潰邊緣。
很多人認為焦慮是不好的,但其實焦慮本身有它的重要功能,因為感受到壓力,我們就會想要變得更好,可是現在好像一講到焦慮,就感覺是超級大的壓力壓在身上,什麼事都不能做。情緒容納之窗說的是:怎麼樣感受到壓力,但還是可以讓前額葉繼續運作,大腦不會完全被癱瘓或進入「戰」或「逃」的應激反應,因為人生不可能沒有壓力,如果完全沒有壓力,人也可能掉進另一種極端的虛無狀態。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有目標、有期待,也感受到壓力,但仍然保有調節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這其實就是心理諮商很重要的工作。
另外,我會把ChatGPT這類AI工具稱為現代人心靈的「小被被」。
就像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曾經有一個玩偶或小被子,讓我們可以度過某些焦慮時刻,因為每個人終將面對獨立、分化的課題,要離開安全、熟悉照顧者及環境。
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AI工具沒有那麼可怕,它提供了一個過渡空間,讓人在情緒很滿的時候,可以有一個地方整理自己的感受。 但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充滿選擇與比較的時代裡,我們如何思考對自己真正重要的是什麼?否則即使花了很多力氣取得令人羨慕的成就,最後仍可能問自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努力?我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認為要撐出一個空間,讓人可以多一點理解自己,把「我的表現不好」與「我這個人不好」的概念分開,就有機會重新建立對於未來的意義感,我們可以不只在虛擬的世界,也可以在真實世界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舒服、自在的生存下去。
作為諮商心理師,其實會很希望大家不要急著「變得更成功」,而是有機會、有耐心地慢慢理解自己。很多焦慮的根本,其實是我們太容易被主流成功的劇本綁架,好像一定要成為某種樣子,才值得被肯定。相對來說,可能大家也因此覺得,自己的生命沒什麼特別、值得被了解的地方。但我希望不管是透過AI工具、透過一段關係或是自我探索,每個人都能找到進入自己生命故事的入口,重新對自己產生好奇。因為有時候,一個人之所以能重新往前走,不一定是因為問題立刻被解決,而是因為可能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痛苦有地方可以被理解,自己的存在是重要的!
當一個人開始理解自己,焦慮就不再是敵人,而會變成一個訊號:提醒我們,內在或許有某些地方,正在等待被看見、被理解與被照顧。
《滑世代焦慮》並非單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數位時代、多元選擇、家庭教養與社會環境共同交織下的世代現象。若想進一步了解問卷數據分析及專家建議,歡迎閱讀《滑世代焦慮》完整報告,並透過線上檢核工具了解自己的焦慮樣貌與因應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