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世代焦慮》專家觀點｜柯慧貞副校長：從Z世代到AI世代，年輕人最大的挑戰，是自我價值只剩下「別人怎麼看我」
社群媒體、短影音、演算法推薦與生成式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年輕世代的成長環境。當代年輕人接觸的資訊比以往任何世代都更豐富，卻也更容易陷入比較、自我懷疑與注意力耗損。當線上時間不斷增加、真實互動逐漸減少，孤獨感、社交焦慮與社會比較，也成為數位時代不容忽視的心理健康課題。
文／104人力銀行
本文內容節錄自「滑世代焦慮」專家座談會，由亞洲大學副校長柯慧貞分享教育與數位心理健康領域的觀察及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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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人力銀行《滑世代焦慮》調查發現，年輕世代普遍面臨自我認同、未來發展、人際關係及社群比較等多重焦慮。
為深入理解這些現象背後的原因，104人力銀行於5月25日舉辦《滑世代焦慮》專家焦點座談會，邀請心理、教育與輔導領域專家共同討論。
以下整理亞洲大學副校長柯慧貞於座談會中的分享。她長期投入網路成癮、數位心理健康及青少年心理研究，並從多年研究與教育現場的觀察出發，剖析從Z世代、Alpha世代到生成式AI快速發展之後，年輕人所面臨的成長變化與心理挑戰。
從Z世代到Alpha世代，我們正在走進AI全面融入生活的時代
這份調查主要以18至30歲的Z世代為對象。大約10年前，我也曾針對相近年齡族群進行全國性調查，並持續追蹤不同世代的數位使用與心理發展，研究對象也逐漸向更年輕的年齡層延伸。
若今天調查的是2010年後出生、從小伴隨智慧型手機、平板與演算法內容成長的Alpha世代，我推測部分焦慮與數位使用風險指標可能更加值得關注。對這一代孩子而言，科技不只是生活工具，而是從童年開始便深度介入學習、娛樂、人際互動與情緒調節。
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本身並非造成心理困擾的唯一原因，但若使用時間過長、排擠睡眠、運動及真實互動，或伴隨社群比較、網路霸凌與問題性使用，就可能增加注意力分散、孤獨、焦慮與憂鬱等風險。
生成式AI普及之後，我們又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所謂「AI世代」，不一定是嚴格的出生世代分類，而是指年輕人的學習、工作、自我認識與人際關係，開始在AI深度參與下被重新塑造。數位平台與生成式AI不只改變我們如何取得資訊，也正在改變下一代如何思考、如何判斷，以及如何理解自己。
線上連結愈來愈多，真實互動卻可能愈來愈少
從長期研究與教育現場來看，
第一個明顯趨勢，是年輕人的數位使用時間增加，而面對面的深度互動可能相對減少。
線上互動與現實互動並不相同。面對面交流包含眼神、語氣、表情、肢體動作與即時回應，這些非語言訊息能幫助我們感受彼此的情緒，也讓人產生「被理解」、「被接住」與真正連結的經驗。
線上互動當然也能帶來支持與歸屬感，尤其對較害羞、身處弱勢處境或難以找到同儕的人而言，網路可能是一個重要的連結管道。然而，若大量互動停留在快速按讚、短暫留言或碎片化訊息，人與人之間就可能看似保持聯繫，實際上卻缺少深入了解與情感支持。
因此，當一個人的線上時間愈來愈長，真實生活中的互動、活動與共同經驗愈來愈少，孤獨感反而可能上升。這並不是「有沒有朋友」而已，而是有沒有真正感受到自己被看見、被理解與被需要。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社交焦慮的增加。有些孩子在線上可以自在表達自己，因為可以選擇何時回應、反覆修改文字，也較容易控制呈現給別人的形象；但回到真實世界，面對即時而不可預測的互動時，反而可能不知道如何回應。
因此，當孩子面臨升學、重新分班、進入新班級或社團等情境時，可能感到特別焦慮。若又缺乏支持與逐步適應的機會，少數孩子甚至可能出現逃避社交、拒學或退縮等問題。
我觀察到的第一個重要現象，就是：深度的人際互動減少，孤獨感與社交焦慮增加。
演算法擴大了比較的範圍，也可能放大焦慮
第二個趨勢，是數位環境對認知與自我評價的影響。
過去，我們主要與同學、朋友、親戚或同事比較；如今，只要打開社群媒體，比較的對象就可能擴大到全世界。這份調查也呈現了社會比較加劇的現象。
社會比較一直存在，向上比較有時甚至能帶來學習與激勵。然而，社群平台呈現的往往是別人經過選擇、修飾與剪輯後的高光時刻。我們卻容易拿別人的「精選畫面」，與自己未經修飾的日常生活相比。
演算法還可能進一步放大這種認知偏差。當我們點開旅遊、美食、成功創業或財務自由的內容，平台便可能持續推薦類似資訊。久而久之，大腦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大家都比我成功、比我快樂，只有我還停留在原地。
心理學所說的二分法思維、過度概括、負向篩選等認知偏差，本來就可能出現在日常生活中；而個人化推薦機制，可能讓使用者反覆接觸某一類內容，使原有信念愈來愈被強化。
我的研究生曾告訴我：「我一打開Facebook，就看到好多人吃美食、去旅行；為什麼只有我還坐在這裡，論文寫不出來？」
這句話很能呈現當代年輕人的處境。他們不是單純羨慕別人，而是在一波又一波的比較中，逐漸懷疑自己的進度、能力與人生價值。
演算法不一定創造了比較，卻可能讓比較變得更頻繁、更全面，也更難停止。
注意力變得碎片化，孩子也更習慣用螢幕逃避不舒服
除了社會比較，數位環境也改變了我們分配注意力的方式。
短影音、即時通知、社群貼文與不斷更新的內容，持續爭奪使用者的注意力。當大腦習慣快速切換與立即回饋之後，閱讀長篇文章、完成複雜任務、忍受無聊，以及進行深度思考，都可能變得更加困難。
另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是情緒調節方式的改變。
有些孩子從小只要哭鬧、無聊或心情不好，大人便遞上手機或平板。數位裝置確實可以迅速轉移注意力、安撫情緒，也能讓照顧者暫時喘息；但若長期成為主要甚至唯一的安撫方式，孩子就比較少有機會學習辨識情緒、表達需求、等待、忍受挫折，以及透過人際支持或其他活動調節自己。
久而久之，可能形成一種模式：只要焦慮、孤單、挫折或不舒服，就立刻滑手機、看短影音或玩遊戲。這種方式短期可以減輕情緒，長期卻可能讓孩子更依賴數位刺激，也更難發展多元的調節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強調，社會情緒學習（SEL）必須與數位教育一起推動。數位時代的情緒教育，不能只教孩子辨認喜怒哀樂，也要幫助他們理解：自己為什麼拿起手機、正在逃避什麼，以及還有哪些更健康的方式可以調適情緒。
自我控制仍在發展，卻每天面對大量即時獎賞
第三個趨勢，與兒童及青少年的大腦發展特性有關。
兒童與青少年階段，負責計畫、判斷、自我控制及延遲滿足的前額葉功能仍在持續發展；相較之下，對新奇、刺激、同儕回饋與即時獎賞的敏感度較高。
數位平台善於提供快速而密集的回饋，例如按讚、訊息通知、遊戲升級、連續播放及無限滾動。對自我控制能力仍在發展的孩子而言，要求他們單靠意志力抵抗這些經過精心設計的誘惑，並不公平，也不切實際。
這並不表示使用數位科技一定會「傷害大腦」，而是提醒我們：孩子需要適齡的界線、成人陪伴，以及在現實生活中練習等待、專注、解決問題和承受挫折的機會。
當情緒與衝動很快被啟動，煞車與反思能力卻還在成熟，孩子就更容易追求立即滿足，也可能在衝動之下做出事後後悔的決定。
從Z世代到Alpha世代，我們在人際互動、注意力、自我評價及情緒調節模式上，都已經看見明顯變化。這些因素彼此交織，共同形塑了今天所看到的「滑世代焦慮」。
AI素養與SEL應整合推動，而不是彼此取代
談到解方，我認為有幾件事非常重要。
首先，是提升數位平台的透明度與責任治理。
政府與社會不可能完全隔絕所有風險，但至少應讓民眾理解，平台如何蒐集資料、推薦內容、影響注意力及改變使用行為。對兒少使用者，更需要適齡設計、隱私保障、風險提醒與有效的保護機制。
第二，是推動AI素養教育。
現在許多孩子已經開始使用生成式AI，但他們是否知道AI可能產生錯誤或虛構資訊？是否理解偏誤、隱私、著作權、過度依賴及人機互動界線？又是否具備查證、判斷與負責任使用的能力？這些都應系統性納入教育。
第三，AI素養與社會情緒學習不能各自發展，更不能因為AI浪潮來臨，就忽略SEL的重要性。
事實上，AI素養、數位心理健康與SEL應該整合，成為未來教育的重要核心。
孩子不只需要學會「如何使用AI」，更要學會辨識自己的需求、管理情緒、理解他人、作出判斷，並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年輕人最大的挑戰，是自我價值只剩下「別人怎麼看我」
我特別關心的一個議題，是自我概念與自我認同的建立。
健全的自我認同，至少包含幾個重要面向：我知道自己是誰、我了解別人如何看我，也知道自己重視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然而，在社群媒體高度滲透生活之後，有些年輕人的自我體驗逐漸被壓縮成一個問題：別人怎麼看我？
我有多少人追蹤？這篇貼文有多少人按讚？同學是否覺得我成功？別人的生活是否比我精彩？當外界反應成為衡量自我價值的主要標準，一個人的情緒與自信就容易隨著他人的眼光起伏。
因此，我們需要幫助年輕人重新建立內在的價值座標，理解數位環境如何影響自己的慾望、比較及自我評價，也重新思考：對我而言，什麼才是真正的成功、幸福與有意義的人生？在大學教育中，我們也嘗試將學習規劃、生涯探索與自我認識結合，協助學生看見自己的優勢、價值與真正重視的方向，而不是只用排名、薪資、按讚數或他人的人生進度衡量自己。
真實世界的連結，仍是不可取代的心理養分
我一直鼓勵年輕人刻意保留一些「不在線上的時間」，重新回到真實世界活動：與人面對面交談、運動、接觸自然、發展興趣、參與團體，並建立能夠彼此理解與支持的關係。
許多年輕人在家庭與學校中，缺少被愛、被支持、被肯定，以及感受到能力與歸屬的經驗。當這些心理需求無法在現實生活中獲得滿足，就容易轉向網路尋找認同、陪伴與成就感。
因此，數位心理健康教育不能只要求年輕人少用手機，而要協助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建立更多值得投入的人、事、物。當真實生活有連結、有目標、有成就感，數位世界就比較不容易成為唯一的出口。
未來，我們應持續推動數位心理健康教育，幫助年輕人理解什麼真正有助於自己的成長，並學會善用AI，而不是被AI、演算法或外界評價牽著走。
我認為最重要的觀念是：AI是來幫助我的，但不是來定義我的。
我們可以運用AI整理資訊、提供分析、激發創意，協助自己完成目標；但不應把思考、判斷與自我價值全部交給AI，也不能讓演算法決定我們看見什麼、相信什麼，以及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與其只是害怕AI，不如培養與AI協作的能力；但在學會使用AI之前，我們更需要知道自己是誰、重視什麼，以及希望科技把我們帶向哪裡。這才是數位時代最重要的自由。
《滑世代焦慮》並非單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數位時代、多元選擇、家庭教養與社會環境共同交織下的世代現象。若想進一步了解問卷數據分析及專家建議，歡迎閱讀《滑世代焦慮》完整報告，並透過線上檢核工具了解自己的焦慮樣貌與因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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