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教育,台灣學生的學業成就向來亮眼,在全球PISA數學評比中長期名列前茅。然而這份驕傲背後,隱藏著一個值得深思的矛盾:台灣學生是全球最害怕失敗的一群。當學習動機源自恐懼而非熱情,當成功只能用單一標準衡量,當大型科技平台投入龐大資源日夜爭奪每個人的注意力,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年輕人,又怎麼可能不焦慮?
文/104人力銀行
內容節錄自「滑世代焦慮」專家座談會,由臺灣師範大學副校長陳學志分享觀察與建議。
📍本文目錄(點擊可快速前往)
104人力銀行發布《滑世代焦慮》報告發現,網路社群已成為年輕世代生活的重要場域。當演算法持續推送各種人生範本、職涯選項與價值觀,人們看似擁有更多可能性,卻也承受更多來自選擇、自我定位與未來發展的不確定感。焦慮不再只是來自課業或工作壓力,而是一種長期存在於數位生活中的心理狀態。
為深入理解這些焦慮背後的成因並嘗試找尋解方,104人力銀行於5月25日舉辦《滑世代焦慮》專家焦點座談會,邀請心理、教育與輔導等領域專家共同討論。以下整理臺灣師範大學副校長陳學志的分享內容。從教育心理學的角度出發,他認為當代年輕人的焦慮並非只是個人問題,而與長期以來的教育文化、對成功的單一定義,以及數位時代對注意力的全面爭奪息息相關。
從教育的觀點來看,我想引用幾個數據。台灣學生在全球PISA評比中,數學能力曾經排名到第三名;但如果問學生是否害怕數學失敗,台灣卻是全球第一,我們是最害怕失敗的一群人。
這反映出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我們的學習動機不是「我自己想成長、我是因為熱愛而學習」,而是「我怕被別人比下去,我怕丟臉,我怕被罵」。我們在學習動機裡是以恐懼、害怕為驅動力,而不是由內在的成就動機驅動。
每個人都需要被肯定、被尊重、被認同,但如果這個認同是建立在別人的評價之上,你就會變得非常脆弱。尤其現在是快速變動的時代,什麼東西都充滿不確定。很多時候,我們把成就與肯定都放在外在的比較和認可上,就很難抓住一個不變動的東西,也很難找到一個穩定的支點,也因此更容易陷入焦慮與不安。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我們究竟如何定義成功。
哈佛大學有一門很受歡迎的課,叫「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課程中提到,我們現在社會出現的問題,就是對成功的定義太過單一。在學校用考試成績排列學生;出了社會之後,又用薪資高低來評斷,習慣用單一向度把所有人分出高下。
在這樣的文化裡,「成功的人」認為自己是應得的,瞧不起失敗的;而「失敗的人」則認為自己一無是處,一輩子抬不起頭。這種無價值感甚至會衍生出對內傷害自己、對外仇視成功者的狀況。
其實我們現在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成功的定義如果只用單一向度來看,終究只有少數人能夠達成。但我們的社會有沒有可能,用更多元的方式來看待成功呢?不是只有月入多少錢、開什麼車,而是「你能不能帶給人快樂?」、「你能不能平安地做你自己?」,這些是否也能是成功的樣貌?
在教育裡也是如此。如果只用單一向度來看學生,就會把學生都限縮在同一個評量裡。但很多重要能力是考試考不出來的,比如一些珍貴的個人特質,像是勇氣、愛人的能力、團隊合作、自信心等等,這些都不是考試能夠測量出來的,但卻可能比考試分數更重要。尤其到了AI時代,知識與技能可能很快被取代,但這些核心的人性價值,反而是最不容易被取代的能力。
談到數位時代的焦慮,我認為有一件事情很重要:不要把所有責任都歸咎於個人意志力不足。因為我們面對的,其實是一個全球性的競技場。
那些大型科技平台,投入最多的資金、最好的演算法、最優秀的心理學家,絞盡腦汁地讓你的多巴胺不斷上鉤。我們個人就像遊擊隊員拿著刀槍在對抗砲艦,這真的很難對抗。他們已經是以全球性的規模,要來奪取你的注意力、你的情感、你的陪伴,因為你的注意力和時間就是他們的財富。
我想引用一本書裡的觀點,它是《Stolen Focus》(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裡面說到:我們在對抗的是一個龐大的犯罪共犯結構。我們單一個人是很難去面對的,因為他們有的是最全球頂尖的各種專家回饋。這不能怪我們個人意志力薄弱,但我們必須了解他們的機制,才有辦法知道如何應對。
因此,重點不是責怪自己,而是理解這些機制如何運作。只有了解演算法如何影響我們、平台如何設計吸引力,我們才有機會重新拿回對自己生活的主導權。
我一直認為,目前教育最大的缺口之一,是我們的教育課程都在教我們如何向外征服這個世界,但卻沒有教學生,應該如何回過頭守住自己、安頓自己,讓自己知道「我本來就有價值,我不需要靠別人才能肯定自己」。
因此這幾年我一直在推動社會情緒學習(SEL)。我們過往是等到出了問題,才開始介入輔導、治療。但我們應該要像健身一樣,在日常生活中就鍛鍊我們的「心肌肉」。如果平常不鍛鍊,需要的時候就很難發揮力量。
在數位時代裡,對抗這些數位刺激最重要的能力,就是你有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你能不能做到數位排毒、限制網路的使用時間?這種能力是需要鍛鍊的,尤其就像前額葉一樣,你不去練習,它就會慢慢退化。
因此,教育不應只是告訴學生「不要沉迷手機」,而是幫助他們理解這些機制,讓學生知道如何抵抗誘惑,進而能夠奪回對人生的主導權,這才是我覺得應該在課程裡教的東西。
現在很多孩子從小看平板長大。然而數位互動與真實互動終究不同,所以很多小朋友的人際技巧,像是辨識他人的情緒、如何應對的能力都比較弱。以前我們認為人際技巧不需要刻意教導,但現在就變成非常重要的課程,而且不是只有特殊生才需要,每一個學生都需要。
因為AI可以24小時無限包容你,但你面對真實世界的人,他是有喜怒哀樂的,他也有自己的生命,不可能無限包容你。如果你一直待在AI的世界,可能會被囚禁在那裡,逐漸失去回到真實關係中的能力。
加拿大一項研究也提到,在親子教育中,數位AI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輔助父母,但並不是直接取代父母跟諮商師。重點應該是父母如何去使用AI,AI如何幫助父母更了解孩子,而不是讓孩子用AI來取代父母。
在這個AI快速發展的時代,我們當然需要學習如何善用科技;但更重要的是,不要忘記那些無法被科技取代的人性價值,包括愛、陪伴、同理、信任與連結。這些能力,或許才是面對滑世代焦慮最重要的解方。
《滑世代焦慮》並非單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數位時代、多元選擇、家庭教養與社會環境共同交織下的世代現象。若想進一步了解問卷數據分析及專家建議,歡迎閱讀《滑世代焦慮》完整報告,並透過線上檢核工具了解自己的焦慮樣貌與因應方式。
